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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这首诗这首词,讲穿人生是怎么回事,告诉你即便“此身我有”,也应“忘却营营”

2019/8/14 5:18:32

苏轼的这首诗这首词,讲穿人生是怎么回事,告诉你即便“此身我有”,也应“忘却营营”

诗歌以抒情为主。古人说“诗言志”,又说“诗缘情”,“志”为情志,包括理想和情感;“情”为情感。但抒情和说理并不矛盾,孔子说诗有“兴、观、群、怨”的作用,其中的“观”,就包含观察人生道理和自然物理的意思。说理的诗,在宋诗和禅诗中尤为多见,构成了古诗词中的别一道风景。王夫之说:诗歌应“以一性一情周人情物理之变”(《四书训义》卷二十一),强调的就是情理的交融。以下我们通过分析释道儒三家的诗词,来谈谈说理诗词。

 

禅宗的感悟诗

 

在中国文化史上,禅宗的影响是很大的。禅宗强调“明心见性”,因此对本心的了解就很重要。据《坛经》记载:六祖惠能在广州法性寺时,有一次见风吹旛(即幡,一种长条形旗)动,一个僧人说“旛动”,另一个僧人说“风动”,两人争论不休。惠能上前说:“仁者心动”。从这个故事中,可看出禅者对心的重视。

 

历史上有很多僧人写诗,这些诗或反映了他们悟道的心路历程,或说明了人生的某种哲理,读来发人深省,充满禅意。其中宋代罗大经《鹤林玉露》所载某比丘尼(尼姑)的悟道诗,就非常有名:

 

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著名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曾以此诗来说明“美从何处寻”的道理,他批评这位尼姑:“虽然似乎悟道,然而她的觉悟不够深,不够高,她不能发现整个宇宙已经盎然有春意,假使梅花枝上已经春满十分了。她在踏遍陇头云时是苦闷的、失望的。她把自己关在狭窄的心的圈子里了。”(《美学散步》)然而此诗果真应该如此理解吗?

 

从表面上看,这首诗似乎是写一位比丘尼四处寻觅春天的过程,往深处思索,其实是在暗示探索真理的艰难历程:

 

(1)千山万水,求“道”艰难

 

首先来看“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头云”二句。“春”可以象征美丽的大自然,“春”也同时是真理和“道”的化身,更是佛教“真如”“佛性”的象征。故一、二两句交代了作者历经千山万水,渺渺程途,上下求索,寻找真理的过程。然而芒鞋踏破,真理依然隐而不现。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也,这正揭示出求道悟道的艰难。

 

(2)花枝春满,道不远人

 

再看三、四两句,“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这位比丘尼寻春不见,失望归来,无意中见到枝头梅花初绽,不禁手拈梅花,但觉香气满溢,已是春意盎然。这里梅花是自心的象征,“笑拈梅花”即是在自心自性中寻找真理与佛性。“春在枝头”就是悟出了佛性人人皆有,即心即佛、自性是佛的道理。同时,这首诗也很好地诠释了中国文化中“道不远人”、“吾心即是宇宙”之理。

 

从象征角度讲,春天就在每个人的心中,外在的美景只是外境,外境必须通过内心才能起作用,如果一个人能时时处处保持内心的澄明无染,就能不为外境所动,则无往而不是春天。

 

当然,此诗中的梅花也可以喻做眼前事物,若这样理解,则此诗也体现了即器存道、一花一世界的道理。

 

在禅宗的历史上,还有一首关于赵州和尚的诗偈,讲的是赵州和尚求道的故事。赵州禅师(778~897),法号从谂,是禅宗史上一位震古烁今的大师。他幼年出家,得法于南泉普愿禅师。他在艰苦的生活环境中弘传禅宗心印,接引四方学人。他有一个著名的公案,不管什么人来向他问道,他的回答往往是“吃茶去”。但这个公案启发了当时的许多禅僧,而且流传后世,历久弥新。这首写赵州的诗偈,非常质朴,却直击人心:

 

赵州八十犹行脚,只为心头未悄然。

及至归来无一事,始知空费草鞋钱。

 

赵州禅师80岁还在各地行脚,参访各路高人,因为他对生命还有一丝疑惑,对真理还没有彻底了然,等到最后明白了,才知道走了那么多路,磨坏了那么多草鞋,只是白白地浪费了金钱和时间。因为“道”不在他处,而就在人心之中。一个人只要善于研究自身,发现真我,便不难明白人生的道理。用后人的话说,或许就是“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禅诗写得好的,并非只有僧人,文人中也不乏高手,这方面可举苏轼的《琴诗》为例。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苏轼的这首琴诗,在其文集中也许并不算出名,但因当代美学家朱光潜先生曾以此诗来说明其主客观统一的美学主张,从而增加了知名度。在这首诗中,不同的读者也许可以读出不同的哲理。

 

(1)现象产生于主客观的互动

 

朱光潜先生引用苏轼的这首琴诗是来阐释他的主张:说琴声来自于指头是主观唯心主义,而说琴声就在琴本身则是机械唯物主义。当我们听到琴声时,就有琴(客观条件)和指头(主观条件)的互动,也就是说要主观和客观相统一。

 

朱先生进一步以此来谈美,他说美感来自于形象的直觉,“形象属物而却不全属于物,因为无我即无由见出形象;直觉属我却又不完全属于我,因为无物则直觉无从活动。”因此他认为“美不完全在外物,也不完全在人心。它是心物婚媾后所产生的婴儿。”这是他提出的美感“主客观同一说”。

 

(2)现象产生于条件的和合,即缘起性空

 

朱先生对这首《琴诗》的分析,应该说是极有见地的,但从诗歌的文本义来看,却是一种误读,或者是一种有意为之的六经注我的解读。苏轼本人深受佛老思想的影响,这首诗所谈的其实是佛教缘起性空的道理。佛教缘起学说认为,大千世界,森罗万象的事物的产生和发展都是因缘和合而成,所谓因缘,即是主要条件和次要条件。世界处于彼此联系之中,一个事物的存在必须依赖各种条件,所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杂阿含经》卷十二)因为缘起,所以世界万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或自性,称作性空假有。本性上是空,因为没有不变的自性,现象上则是虚幻不实的假有。

 

琴声的响起,需要有人、手指、琴等多种条件的和合,而琴声响起同时也体现着事物的空性。这种观念也表现在苏轼的美学思想上。这种美学观认为,艺术现象虽纷纭复杂,却体现着色空不二、缘起性空的特征。这或可从两个层面来说:第一,好的艺术作品,能让人通过作品悟到现象背后的空性,如王维的诗“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等,苏轼自己的一些作品也体现了这样的主张。第二,在创作论上,要静下心来,体会自然的真趣,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苏轼《送参廖师》)这种看法,也是中国传统美学的一般看法。如陆机《文赋》之“收视反听”,刘勰《雕龙》之“寂然凝虑”,皆属此种创作论。

 

从对这首诗的理解上,我们也可以看出诗歌的解释可以是不确定的,此即所谓“诗无达诂”的道理。

 

道家的体道诗词

 

老庄所创立的道家学派,主张清静无为,任运自然,他们贬斥世俗价值,强调“哀乐不入吾心”。道家思想在中国历史上对文人的影响很大,因而在文人们的作品中,道家思想时有反映。这方面的经典,可以苏轼的《临江仙·夜归临皋》词为代表。

 

在宋人叶梦得的《避暑录话》中,曾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苏轼被贬湖北黄冈,有一次喝醉了酒,作了一首《临江仙》词,这首词第二天就传开了,并且传说苏轼在作完此词后,将官帽官服挂于江边,驾一叶扁舟,长啸飘然而去,不知所终。当时的郡守徐君猷听说了这个消息,又惊又怕,须知苏轼是以戴罪之身,在黄冈劳动改造的,现在突然失踪,地方官的责任就大了。他急忙赶到苏轼寓所,发现苏轼正鼾声如雷,宿醉未醒。那么苏轼到底写了一首怎样的词呢?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此词到底表达了怎样的哲理,以至于成为词中的经典?

 

(1)醉醒转换,暗示跳出常规思维

 

词的上片写由东坡(地名)夜归临皋的过程。“夜饮东坡醒复醉”,既说明作者因酣饮而多次沉醉,联系后文,“醒复醉”又暗示世间之醉者与醒者的对立。有时候,醉眼朦胧者或许很清醒,而所谓清醒者却可能正是沉醉者。“仿佛三更”,暗寓时间的缺省,对于一个明理的人来说,时间并不重要,所谓十世古今不离当下一念,关键在于迷还是悟。“家童鼻息已雷鸣”乃举世皆醉之象征。至此,沉醉之众人与独醒的作者之间的形象对比已挺立出来。

 

(2)万念俱息,感悟真实的世界

 

“敲门都不应,倚仗听江声”两句,寓意深远。“敲门”暗示醒者对世界的叩问,“不应”则暗示着无人理解的现状。“倚仗听江声”令人心神俱远。在传说中,一些高人大德离开世界的方式是柱杖而化,因此这两句勾勒出一幅风神飘逸的高人听涛图。江声空濛而远,其形成乃由江水、江风与岸礁之相互作用,正体现了缘起性空之理,从而令人顿生出尘之想。词的上片全在叙事,却寓意深远,理在其中。所谓将眼前事接通无边境。

 

(3)大化流行,人与世界的本来面目相遇

 

下片转入说理和抒情。“长恨此身非吾有,何时忘却营营”,化用《庄子》典故。《知北游》言:“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庚桑楚》言:“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既然身体尚且是天地暂时的委付,并非永恒,人又何必为身外之物的名利而牵挂思虑不已呢?这里充分体现出道家养生全性的思想。“夜阑风静縠纹平”是景语,又是理语。水性本静,只应忽然风来,遂波澜起伏。水与波常用来比喻世界的动与静、现象与本体,此时万籁重归宁静,即暗示人与世界的本来面目相遇。

 

(4)天人合一,融入自然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化用《论语·公冶长》篇句意,“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当年孔子因理想不能实现,开玩笑说要乘舟出海,寻找理想家园,想象跟随者或许只有子路。历史上有很多传说都与浮海相联系,如徐福率领五百童男童女寻找海上仙山,东渡扶桑建国,田横偕五百壮士隐居海岛,以及唐代小说《红拂传》中的风尘三友海外建功等,苏轼也用浮海事,但其思想应该更偏于庄禅,是前句“夜阑风静縠纹平”句意的深化,也即传统诗文中“烟波钓叟”、“五湖倦客”之感慨,“江海”意境甚为阔大,申足了天人合一之义。

 

儒家的说理诗

 

儒家推崇仁民爱物、博施济众。在《孟子》书中,孟子曾讲过一个故事:一位路人,突然看到有个在井边玩耍的小孩快要掉到井里去了,这时路人一定会马上升起一种担心害怕的心情(他会设法去阻止这种结果的发生)。这种心情的产生,和路人是否认识小孩的父母无关,和救孩子是否会获得见义勇为的美名无关,和不救孩子是否会落下见死不救的恶名无关。孟子把这种自然产生的心情叫做“恻隐之心”,即仁爱之心和同情心。孟子认为这种情感是仁爱他人和泛爱万物的基础。

 

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很多古诗词中表现了这种思想。北宋理学家程颢的《春日偶成》就直接体现了这种泛爱万物、万物一体的情怀。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此诗立意高远,规模宏大,蕴含深刻的哲理:

 

(1)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首联“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表面在说自己生活悠闲,常常能睡到日上三竿,其实强调的是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态。以儒家的话来说,叫“君子不忧不惧”,也是儒家的静定功夫。

 

(2)鸢飞鱼跃,圣人有情而无累

 

二联首句“万物静观皆自得”,展现的是中国文化万物适性、生生不已的精神。静观之下,一草一木,皆蕴含无限生机,此所谓“物物有一太极“,自然世界鸢飞鱼跃的气象。“四时佳兴与人同”重在说明万物一体,人与自然流通不隔的境界。此句涉及到自然季节与人的情感关系问题。

 

在中国哲学史上,曾讨论过圣人是否有情感的问题,庄子认为至人无情,而其所谓的无情,是指“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即不以过度的喜好或厌恶伤害自己的身心,而并非无情感。王弼则以为圣人有情而无累,即虽有情感而不为情所累。程颢对此问题又作了进一步的发挥。他说:“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就好比春夏秋冬是一种自然规律,生生而有条理,人之喜怒哀乐与此息息相关,自然应物又过而不留,该喜时喜,该怒时怒,情感不会执着于过去和未来,不会为打翻的牛奶哭泣。这与无门慧开禅师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有异曲同工之妙。故第二联境界阔大。

 

(3)仁者以万物为一体

 

第三联升华主题,达到一种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有形无形,皆是真理之显现,风云变态,无非大道之流行。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指出了道的超越性一面。但道在器中,即器存道,无形之道也寓于有形之器中。又即便如虚空无形,同样是道的体现。故“道通天地有形外”,应理解为道既体现于有形中,又超越于有形。风云变化,虽可影响人的思想情感,但又未尝不是人的思想情感的外化和移情,用程颢自己的话来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莫非己也。”这就是宋明理学所体会到的人与自然一气流行,诚通诚复的境界。

 

(4)道在伦常日用中

 

尾联承前三联而作一总结。“富贵不淫贫贱乐”句出自《孟子·滕文公》,原文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此句阐明儒家之理想虽然高远,然并非高蹈出尘,而应在人伦生活中去践履道义。需要脚踏实地修身,居仁由义涵养。因此“富贵不淫贫贱乐”,皆体现于日常生活中,既是生活态度,又是生活实践。其出发点虽浅近,而真正做到却委实不易。其中“贫贱乐”尤其难能,这涉及到儒家的“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的问题,也即人生价值观问题。能做到“富贵不淫贫贱乐”,即是豪杰之士。

 

此诗境界高远,而又不乏形象,情理兼备,是古诗中的杰作。

 

同样体现儒家仁爱思想的,还可举唐代杜甫的《绝句》为例: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这短短二十个字,内涵却极丰富,其中包涵的哲理有:

 

(1)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本诗前两句以简洁的笔墨,勾勒出春天阳光普照、江山秀丽,风送花香、万物葱茏之景,其中反映出作者欣物之成、羡物之化的情怀,有孔子沂水春风气象。在《论语·先进》“侍坐章”中,孔子曾让学生各言其志,曾皙(点)曰:“暮春之日,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后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即我赞同曾点)。这也是《中庸》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万物各得其性的儒家自由境界。

 

(2)“天地之大德曰生”

 

三、四两句,作者工笔描绘了燕子和鸳鸯一动一静两个画面,不仅将万物自得之意进一步申足,而且以自然界的一派生机,将儒家文化乐生爱生,自适其性的思想发挥到极致。宋人罗大经论此诗:“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鹤林玉露》)深刻体会出了老杜“万物一体”的情怀。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本文根据作者在“东方讲坛·思想点亮未来”系列讲座上的演讲速记稿整理而成